在有限合伙企业的运作模式中,有限合伙人(LP)通常不参与企业日常经营管理,而由普通合伙人(GP)担任执行事务合伙人,负责企业的投资决策与运营。实践中,因管理人(通常为GP或其委派代表)失职、违反信义义务甚至擅自处置合伙企业财产,导致合伙人权益受损的情况时有发生。然而,合伙人通过“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这一案由寻求救济时,却往往面临极高的诉讼风险,笔者在查询了中国裁判文书网、无讼、Alpha等诉讼服务平台后,发现基本没有原告胜诉案例。本文旨在剖析该案由下的法律障碍与司法实践现状,并为企业出资人提供更为务实有效的求偿路径参考。

一、间接权益保护的困境

有限合伙企业合伙人针对投资项目所享有的权益,在性质上具有显著的间接性,这是导致此类诉讼陷入僵局的根源之一。

首先,合伙人对投资项目的收益权是间接权利。实践中,有限合伙企业多作为持股平台或投资载体存在,其对外投资形成的资产及收益,在法律上直接归属于合伙企业这一独立主体。合伙人并不因向合伙企业出资,就当然地对底层投资项目享有直接的财产权或收益分配请求权。其权利是通过合伙企业而间接实现的,即首先由合伙企业享有投资收益,再经由合伙协议约定的分配程序转化为合伙人的收益。因此,当管理人擅自处置合伙企业对项目的直接投资收益权时,其行为直接侵害的是“合伙企业的财产权益”,而非直接、即刻地构成对“合伙人个人权益”的侵害。合伙人越过合伙企业,直接以自身权益受害为由提起诉讼,在法律关系的逻辑链条上存在关键缺失,法院难以支持其直接向合伙企业或管理人主张赔偿的请求。

其次,该案由对原告主体资格有严格限制,进一步限制了维权的路径。“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的适格原告,必须是对被侵害的企业直接履行了出资义务并取得出资人身份的民事主体。在多层投资架构下,合伙人的出资人身份仅止于有限合伙企业,其对于底层项目公司而言并非直接出资人。因此,合伙人无权绕过合伙企业,径直以项目公司出资人身份,针对管理人在项目公司层面的失职行为提起该诉讼。其只能在“有限合伙企业”这一层面主张出资人权益,而管理人的不当行为往往并未直接触及合伙人于合伙协议项下的份额本身,导致案件极易被法院认定为主体不适格或侵权行为不存在而陷入僵局。

二、财产独立性与填平损失原则下的赔偿障碍

除权利性质问题外,合伙企业的法人独立性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构成了另两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其一,合伙企业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其财产与合伙人的财产相分离。合伙人一旦完成出资,该出资款的所有权即转移至合伙企业,成为企业的独立财产。合伙人失去对出资款的所有权,转而获得相应的合伙份额及一系列权益。合伙企业并不负有向合伙人返还出资的义务。合伙人的投资回报来源于企业盈利后的利润分配,或企业解散清算后的剩余财产分配,而非要求企业“归还本钱”。因此,在合伙企业存续期间,任何要求以返还出资额为基础计算赔偿的诉请,本身就与合伙企业的存在原则相悖。司法实践中大量败诉案例的诉请结构即属此类,诉请难以得到支持也就在所难免。

其二,即便能证明管理人存在失职甚至侵权,若“实际损失”无法确定,赔偿责任亦无法成立。《合伙企业法》等相关法律规定,管理人执行合伙事务不当,给合伙企业或其他合伙人造成损失的,应承担赔偿责任。司法实践中,法院严格遵循“无损失则无赔偿”的原则。如在(2024)赣05民终236号案中,法院即明确认定,即使存在侵害权益的行为,但若原告未能有效举证实际损失的具体数额,仍无法认定赔偿责任。由于投资项目价值的波动性、变现的长期性以及估值的不确定性,在项目未最终清盘或处置前,合伙人的投资损失往往仅为“账面浮亏”,属于可回转的或然状态,难以构成法律意义上确定、具体的“实际损失”,进而导致赔偿请求落空。

三、案由的适用范围狭窄

从现有司法判例看,“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能够覆盖并得到支持的救济范围极为有限。极个别获得支持的案例多聚焦于内部治理纠纷,例如合伙企业处于盈利状态却不按约定向合伙人分红,或合伙人已实缴出资但未获确认其出资人身份。这些均属于合伙人内部之间的直接权利确认与利润分配问题,并不涉及合伙企业对外的投资权益被管理人非法处置这一核心矛盾。若涉及管理人通过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方式损害合伙企业对外投资利益,本纠纷案由就显得力不从心。同时,若纠纷的本质在于管理人剥夺了合伙人的知情权,或其作出的决议存在瑕疵,则应分别通过“股东知情权纠纷”(类推适用于合伙)或“公司决议撤销/确认无效纠纷”等独立案由寻求救济,无法在“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一案中一并解决,正如(2023)鄂0103民初15812号案件所揭示的那样。

四、诉讼风险总结与可行的求偿路径建议

综合以上分析,以“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为案由对失职管理人提起诉讼,面临着三重核心风险:主体不适格或权利被侵害之基础关系缺失、因合伙企业财产独立而造成的诉请设计错误,以及因损失无法精确量化而面临驳回。大量案件以裁定准许撤诉或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告终,已充分说明此路径的艰难。

面对管理人的失职行为,合伙人可考虑采取以下策略,采取多路径并进或层层递进的组合方式:

第一,以“派生诉讼”穿透维权。根据《合伙企业法》第六十八条第二款第(七)项的规定,有限合伙人在执行事务合伙人怠于行使权利时,有权为了本企业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当管理人(通常为GP)的行为损害了合伙企业利益,而企业自身又受其控制无法起诉时,合伙人可代表合伙企业,直接向侵权方(可能是管理人本人或其关联方)主张权利,要求其向合伙企业赔偿。此路径成功穿透了权利主体障碍,将赔偿归于合伙企业,进而间接维护了合伙人的利益。

第二,充分利用知情权之诉作为先导和取证手段。追责的前提是掌握充分证据。合伙人可依据《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提起知情权诉讼,要求查阅、复制合伙企业的会计账簿、投资决策文件、交易合同等。通过此诉,一方面可明确损失的初步证据,使损失得以“确定化”;另一方面,也为后续可能的派生诉讼、更换管理人或解散清算之诉奠定坚实的事实基础。

第三,在合伙协议中预先建立防御与救济机制。在合伙协议中提前预设防线:明确列出管理人核心禁止行为,约定一旦发生即触发份额回购或评估退出路径,并预先约定损失计算方法,将事后追责依据提前固定下来。

第四,通过解散清算之诉终结僵局。若管理人长期失职,导致合伙企业“人合性”丧失、设立目的无法实现,持有一定份额的合伙人可依据《合伙企业法》第八十五条及相关司法解释,提起解散合伙企业的诉讼。企业进入清算程序后,通过全面审计核查管理人责任,在财产分配时直接扣除其应承担的赔偿部分,或是在清算过程中另行对其发起索赔。

综上,“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这一案由的不足,根源在于其制度设计所针对的是直接出资人与被投资企业之间的直接权益争议,而非多层架构下间接权益的传导损害。在有限合伙企业的维权场景中,该案由面临权利性质错位、侵权对象偏差、主体资格受限、损失难以确定、救济范围过窄、案由边界受限等多重结构性缺陷。合伙人若以此作为唯一或主要的诉讼路径,极易遭遇驳回风险,应审慎评估并配合派生诉讼、知情权之诉等其他路径,方能构建完整的维权策略。

作者|沈琪

律师|上海 

长期专注于刑民交叉案件,擅于商务谈判,具备良好的处理棘手案件的经验,为国内数家知名金融企业提供法律服务,对各类经济纠纷所涉法律问题有深入研究和丰富的实践经验。

邮箱:[email protected]